华县瓜坡镇龙岭村：一个癌症农民最后的时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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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中国视窗讯 雷阳） 龙岭村是陕西华县瓜坡镇的一个自然村隶属于马泉行政村，位于华县县城西南8公里外的形似龙背的山峁上。到1970年，这个只有30户的村庄，人口增至154人。然而自1974年村里发现第一例食道癌患者后，挥之不去的癌魔从此笼罩这里30余年。

今年70多岁的马西娃就是这个普通村庄的普通村民，如果说他真的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，就是他被胃癌已经拖了两年多了。十月初的这一天，太阳很不错，几乎没有风，他一直在门外晒太阳，看起来精神很不错，早上吞下6颗去痛片，这会儿两个馒头已经进肚，他蜡黄的脸上也少有地出现了些许红晕，而且，今天他吃下的东西并没有马上吐出来。

马西娃的最后时光

吃完了中午饭，从小在塬区长大的马西娃，被小儿子用一辆木制架子车（一种农村的运输工具）拉上了一处高地。向北望去，八百里平坦的秦川没有任何东西能遮挡住视线。马西娃看起来精神很好，也不断地跟记者说着话：“这个地方以前叫狼窝顶子，那时候有好几群狼。生产队组织民兵打狼保生产，我还是民兵连长呢。晚上我们民兵连躲在竹林里，看见狼群从陆上走过，没有人敢开第一枪。等狼群过了，最后一个落单的，大家才敢把它打死。晚上社员们里就有肉分了。”马西娃越说越兴奋，但是一个嗝儿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，他儿子关切地问：“回去吧。”他没有表态，只是命令他儿子说：“往前走。”马西娃眼望着满眼的秋天景色，若有所思。

马西娃有4个儿子，2个女儿，其中小儿子已经30多岁了仍然没有娶到媳妇，他有轻微的智障；大儿子做了人家的上门女婿，远“嫁”福建；二儿子已经成家立业，但是常年打工在外，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了；小女儿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得了“怪病”，后不治身亡。“当时都不知道得的是啥病，医院也查不出来，看了一段时间没有效果，医院就叫把人接回来。回来以后没两个月人就不行了。就是吃不下喝不下，疼起来了就受不了，折腾得厉害，要两个小伙子才能摁住。现在啥都知道了，那时候得的差不多就是癌。”马西娃的小女儿刚刚结婚不久就生病，继而离世，她究竟是否死于癌症尚无据可考，但是马西娃坚信，“我遗传（给女儿）的，就是癌症，跟我现在的情况一模一样。”

马西娃说：“刚开始说是陕化厂的废水把人吃的水给污染了，说水里面有污染。后来政府调查了，说是跟水没有关系，是遗传。可我上几辈人就没有得这病的，都好好的。为啥到我这儿就开始遗传了？”马西娃并不理解，他对于这种病的认识仅限于对于女儿的病史症状的感性认识，至于深层次的认识就是“现在科学这么发达都治不了”。他已经知道自己目前面临的问题了：“可能要去见马克思了。”这是一个上世纪六十年代入党的老党员对死亡委婉的说法。

马西娃望着留下自己一生足迹的土地，陷入了沉思。他留了很长的头发（因为怕着凉，家人不再允许他剃头）已经全白，被胡乱地压在棉帽子底下。他的眼神聚焦在这片广袤的塬区土地，足足有十分钟，才抹一下眼睛对儿子说：“回吧。今天看够了。今天晚上躺下明天早上还能睁开眼睛就再来看。”回家的路上，他的胃已经开始疼了，等到了家里，他终于吐了出来，狠狠地喘了几口粗气，他才慢慢平静下来：“不疼了。”

马西娃坐在电视机跟前跟外孙子一起看起了电视，精神虽然不如刚才，但是据他家人说，今天是马西娃今冬以来状态最好的一天，但是他们也担心这是否是回光返照。电视上不合时宜地播放起来赵本山和小沈阳的《不差钱》，当小沈阳说到“一辈子就过去了”的时候，所有人（包括马西娃）的表情都不在然起来。

不许把钱往水里扔

马西娃的家庭情况很不好，一家人种着7亩旱地。去年一共收了几千斤麦子，还有部分秋粮。由于收入不高，还要养活一大家子，马西娃坚决不让自己留在医院里，他甚至告诫家人：“这病是治不好的，得了就没指望了。我70多的人了，早活够本了，不许把钱往水里撂！”由于疼起来无法忍受，他只有借助去痛片来止痛，但是他得的是胃癌，去痛片对肠胃的副作用可想而知。在去年的时候，他已经需要用流食维持基本的食物摄入了。

“能坚持两年，已经很满足了。虽然说受罪，但是能活着，总是不想死。”马西娃说，“村里给办的农村合作医疗只能是一般的病，而且最多给报销一万块钱。我这病是个麻烦病，不给报销，我也没有找人家。”

“光手术费就要十万，农民哪里来那么多钱？我不想再给自己花钱了，五娃（小儿子）的媳妇还没有娶到屋里，给我花这么多钱干啥呀？土都埋到脖子的人了，就算治好也没几天能活了，还不如把钱留给他们，日子能好过一点。农民这一辈子能活过70岁算是拜佛了。”

马西娃的小儿子说：“我爸有几万块钱，给他存着哩，不叫其他人花。要修房子给我娶媳妇。”五娃一说到媳妇马上兴奋起来，咬紧牙关又蹦又跳的，从屋里一直跳到后院，直到他的母亲喝斥起来这才罢休。

和马西娃一样，这个村子近年死亡的人有一半是因为癌症死亡，而且他们无一例外地选择了不治疗。离马西娃家不远的老六是在刚刚下葬的，在老六家里，崭新的白色的对联“严父驾鹤往西去，孝子垂泪思亲恩”。

老六的儿子说：“我爸得病才半年多人就不行了。本来是要送到医院接受治疗的，老人就是不让，谁说去医院就吹胡子瞪眼要死要活的。家里人都害怕了，最后硬是靠止疼片活了半年。后来止疼片都不起作用了，最后一次我伺候他的时候，他说疼得受不了了，人已经开始糊涂了，最后说不疼了，没有两分钟人就走了……从得病到最后一共花了不到500块钱，就卖了一些营养品和常规药。基本上没花钱。”他哽咽得说：“也不知道是啥原因，这几年村里得癌症的人非常多。前一段一个专家说是水的问题，县上派人给化验了说是跟水没有关系。后来又说是土的问题，最后也没有化验出来个结果。村民都不在老村子住了，都搬到山下住了，也比较分散。”

“农民一旦得病。一般小病抗一抗就过去了；比如瘫痪之类的要不了命的病就自己忍一忍，让儿子女儿受些苦累伺候地如了土也就行了；要命的病反正少不了是死，早晚的事情，就索性不治疗了，死了就解脱了。这癌症就是要命的病，农民一旦得了癌症，最主要的事情不是看病，而是把自己的墓坑、棺材和寿衣提前准备好（华县这一带仍流行土葬），然后就待到家里等着进土就行了。反正是治不好了。”老六的儿子对于生老病死有着自己的凄凉的理解。

“癌症村”或不实，癌症农民却真苦

陕西省华县瓜坡镇龙岭村成为媒体的焦点是因为关于“癌症村”的报道。在报道中，这个村子大多数村民被癌症夺去了生命，九年间只有两个孩子出生。该镇政府一名工作人员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如此表示：“这个村子很多村民死于癌症，这是一个事实。但是究竟是否与环境污染有关并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。”对于之前盛传附近“陕化”的排污导致水污染和土污染的说法，该工作人员不予表态，他表示：“在确切的化验结果出来之前，没有人可以肯定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的。”

华县县委一位工作人员在私下里曾经向记者透露：“媒体报道了龙岭村的事情之后，县里一直非常重视，经常派工作组上山。我就是工作组成员，当时没少往山上跑。最后县里花钱请有关专家对当地的水质和土质进行了化验，均未发现重金属超标，也没有发现致癌物超标。”但是，为什么就会有这么多的村民身患癌症呢？他们头发中严重超标的重金属又如何解释呢？该工作人员摊开双手：“那只有天知道了。”他介绍说：“虽然目前没有明确的证据表明这一带受到污染，但是政府出于以人为本的考虑已经让村民集体搬迁。”

瓜皮镇三留村，瓜皮镇政府所在地，这里居住着很多从山上迁移下来的原村民，有更多的村民则是搬到更远的地方，分散开来。在这里，记者采访了一位老村民，这位村民说：“化肥厂效益一直不错，周围的好几个村子因为挨着化肥厂都有钱了。杏林镇的磨村、瓜坡镇的南沙村等，偏偏龙岭村离得近二没有落下一点好处，而且都落下了难治的病，老百姓生活苦得很。县里化验饮水、化验土，各种该化验的都化验了，就是找不出原因。村子里化肥厂那么近，你说这得病跟化肥厂没关系？厂里的人说了，你们不要寻厂里了，这跟厂里就没有关系，你们是遗传。我们厂里的人天天在这里生活，也没发现说都得了癌症呀，你们回去吧。”老人不理解地说：“我这么大年龄了，还没听说癌症能遗传的。”

然而，该厂一位职工告诉记者：“村民没钱，看不起病，只好把原因往厂子身上推。说白了就是耍赖皮。但是这种赖皮耍得让人心寒——农民们没钱看病才出此下策的啊。”而这名职工也同样告诉记者，这两年企业的效益并不太好，要给这么多村民看病根本不现实。

陕西省华县某医院一位内科主任告诉记者：：癌症在华县并不具备地域聚集的特性，因此可以排除区域性污染导致。以我近几年的工作经历，各地得癌症的人都比较多。龙岭村如此，华县如此、整个陕西乃至全国都是这样，癌症患者逐年上升。但是农民看不起病也是一个不争的事实，很多村民诊断出癌症之后，就基本放弃治疗，要求医生开点儿特效止痛药就回家等死了。”

结束采访的时候，记者再次走进马西娃破败的家，他今天的饭量可没有之前那么好，面前放着的一个陕西的白面馒头和一盘豆芽菜，馒头上只留下了很小的一个咬过的痕迹。他痛苦地睁着眼睛，望着远方，满眼充满了疑惑，他是等待着死神的来临，心里又或许有些不甘？也许只有他知道。（文中人名均系化名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