岩竹,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,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,陕西省戏曲音乐学会理事。创作发表演出各类文艺作品多部;编辑出版歌唱渭南原创歌曲集《东秦放歌》,出版个人诗歌集《竹语萧萧》。
五十年,半个世纪。每年清明时节,我都会在母亲坟前,磕头作揖,焚香拜祭。从父亲带着我们兄妹二人,到我带着儿孙,这个在心头血脉中的亲情印记,一直在延续。母亲,贤淑温柔,知书达理。乐善好施,乡绅村邻中颇有口碑。一手好的针线活,常为巷院中妇孺孩童量体裁衣。能断文识字,大跃进年代村中幼儿园她当过保育。公社化的食堂,稀汤寡水,也冷落了她一手好的厨艺。
母亲是大家闺秀,是东南方向大镇大户王姓人家的长女。而父亲是爷爷的小儿,在同族中排行数七。母亲的母亲早歿,她对外婆也难有丁点儿印象和偎依,外婆的娘家也只知我们兄妹二人才是他们正宗的根系。村中的长者,只要提起母亲出嫁过门时的场景,那真叫津津有味。送亲的轿车队、护卫队,连续数日的宴席,让四乡八里的庄稼人见识了殷实人的底气。
我自小执拗、任性,母亲的宠爱娇惯,是为了让曾失去我哥哥的她内心不再空虚。我也很顽皮,稍不随意,就躺在地上撒赖,常常会让母亲眼角噙着宽容而无奈的泪滴。记得七八岁时,清晨喊我上学,每天都会把贪睡的我反复扶起。考试的好成绩,被老师邻里夸赞,母亲的脸上总是笑容洋溢。她太不容易!既要照料我和妹妹,春耕夏收,还要下地。可每当在外教书的父亲回家,她从不诉说自己的艰辛与委屈。就是在大食堂起早贪黑,过度劳累,偶感风寒而冷热不避,才让她中风偏瘫,身染重疾。行动不便常让我搀扶,拄着拐杖也要去寺院后殿拜神施礼。我也曾在十一岁时,遵照母亲嘱托,独自一人去十五里外的蔡庄沟寺庙求仙问医。
61年4月初夏的一天夜里,母亲病情危重,突然停止了呼吸。看到悲痛欲绝的父亲,我和四岁的妹妹不知所措,心里只是一种恐惧。
母亲的灵柩,停放在打麦场边,母亲的墓穴,被划定在祖坟外的一隅。窗前杏树下摆了两张柴桌,有气无力的唢呐声让人更觉悲凄。我一身孝服哭哑了嗓子,被舅舅领着按乡俗规定要走的简单程序。亲友乡邻,都在抹着伤心同情的眼泪,或在久久的叹息。
亲爱的妈妈呀,从那天夜里,我大声哭你喊你,都再无回应,你怎能放心丢下两个年幼的儿女?还有父亲那不堪重负的身体,从此,再没有你为我们遮风挡雨,再没有你为我们做饭洗衣。我多想还能躺在你的怀里,听你讲戏文里的故事传奇。在那缺吃少穿的年代,没有你,我们无依无靠,父亲也无奈退职回到了村里,全家仅有多半个劳力,我们三人的生活境况已完全坠入了谷底。
那个时候,我像长大了许多,有时依然让父亲生气。在外常被人欺,泪水肚里咽,失去母爱的日子,让我感到分外孤独、无助和自卑。太多太多辛酸的经历,每桩每件,都想给你哭诉,让你在天之灵能保佑儿子苦有转机。
父亲为养育我们已身心疲惫,他把爱也已全部奉献给了儿女和孙辈。苦尽甘来,可他刚到古稀,却撒手西去。苍天有眼,地遂人意,你随父安,我只有激动而虔诚的拜天跪地。
妈妈呀!我多想叫你几声,让你感受儿子想妈的心理。我也想大声哭泣,哭出我几十年没妈的难过和压在心里的憋屈。来世你还是我的妈妈,因为你把伟大而无私的母爱,都浓缩在了短短的十二年里。每每听到、看到和我同龄的同学、朋友,接送或看望母亲的场景和信息,鼻子老有一些酸楚,羡慕的心激动不已如水拍浪击!
放心吧,妈妈!儿女没有辜负你,坚持熬过了冬夜,迎来了春日生机。一路走来,虽有风风雨雨,但有你们庇佑,已全然到站歇息。孙辈们还算努力,我们的诚善与平安,希望他们接续。草根布衣,并不在乎他们能否出人头地,或能有多大出息。愿你与父亲相伴相依,永远幸福在世外的天际……
2011年清明节于西安兴庆熙园
(父亲下葬前一天,抱着急切而极为忐忑的心情,凭借自己十二岁时的印象,在已毫无印痕和任何参照物的可灌耕地里去寻找母亲的墓穴。仅用铁锨翻了不到十下,突然地面坍塌一片,并清晰地显露出了当年陪葬的红色茶盘,激动而难过的心情让我满脸挂泪、跪地拜天。按照习俗整理了母亲的遗骨,和父亲一同安葬。这件事,让我像做了一件十分想做而又做成了的大事一样,少了遗憾,多了安然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