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与华相宜”四字瓦当，1958年出土于陕西华阴汉集灵宫遗址，为汉武帝祭祀西岳华山的礼制文物，同出“与华无极”“千秋万岁”等瓦当，共同构成西汉国家祭祀、礼制文化与哲学观念的实物见证。这一枚小小的瓦当，承载的不仅是汉代工匠的技艺，更是那个时代人们对天地、国家、民生的深切祈愿。
深入研读这一文化符号，我们需要回到历史现场，理解汉代人为何要说“与华相宜”，这句话在当时意味着什么；进而梳理它在后世历史长河中的演变轨迹，看它如何从一枚瓦当，逐渐沉淀为一种文化精神；最后，站在新时代回望，思考这一古老智慧对我们今天有何启示。
一、为何要“与华相宜”——回到汉代的历史现场
“与华相宜”不是一句简单的吉祥语，而是西汉盛世的时代回声。要理解这句话的含义，我们必须先回到两千年前的汉代，看看那时的人们在想什么、做什么。
顺应大一统王朝的政治需要。 汉武帝时期，汉王朝经过数十年的休养生息，国力空前强盛，疆域空前广阔。如何让这样一个庞大的多民族国家保持稳定统一，是当时统治者面临的核心课题。汉武帝“罢黜百家，独尊儒术”，以儒家礼制整合社会思想；同时通过祭祀五岳、封禅天地，确立皇权的合法性与天下的秩序。华山为西岳，地处京畿重地，是镇国之山、礼仪之山。在集灵宫行祭山礼、使用“与华相宜”瓦当，本质上是宣示天地同序、家国同构、天下一统的政治理念。在汉代人的观念里，天子受命于天，治理天下需要顺应天地之道，而与山岳“相宜”，正是这种顺应的具体表现。
契合天人合一的哲学追求。 “相宜”二字，蕴含着深厚的哲学内涵。《礼记·中庸》云：“万物并育而不相害，道并行而不相悖。”这讲的就是和谐、协调、共生、适度——这正是儒家“中和”思想的精髓。汉代董仲舒进一步发展为“天人感应”学说，认为天与人是相互感通的，社会治理得当，则风调雨顺、山川安宁；治理失当，则天降灾异警示。在这种观念下，“与华相宜”就具有了深刻的哲学意义：人与山川要相宜，社会与自然要相宜，王朝治理与天道规律要相宜。这不是简单的祈愿，而是一种宇宙观的凝练表达。
承载山岳信仰与文明认同。 华山自古被视为“华夏之根”。在上古时期，山岳就是先民崇拜的对象，是沟通天地的神圣所在。周代以后，五岳制度逐渐形成，华山作为西岳，在祭祀体系中占有重要地位。“与华相宜”这句话，既是对华山的礼敬，也是对文明发源地的认同，对山河社稷的祈福。它把自然崇拜、国家信仰、民生期盼融为一体，成为汉代人精神世界的生动写照。
二、何谓“与华相宜”——汉代人的四重和谐
那么，在汉代人的语境中，“华”究竟要与什么“相宜”？从“与华相宜”瓦当的使用场景和汉代文献记载来看，当时的人们至少寄寓了四重和谐的理想。
华与天地相宜：天人和谐的生态智慧。以山为媒，敬畏自然、顺应自然、护育自然，实现人与自然永续共生，这是中华文明古老的生态理念。汉代人祭祀华山，不是为了征服它，而是为了与它和谐相处。在他们看来，山川有灵，需要以礼相待；天地有道，需要以诚相应。这种观念虽然在当时带有神学色彩，但其中蕴含的生态智慧，却穿越时空，至今仍有启示意义。
华与国家相宜：大一统的秩序追求。 以华山象征国家正统、疆域一统，追求政治稳定、边疆安宁、社稷长久——这是汉代国家祭祀的核心诉求。汉武帝多次巡狩天下，祭祀五岳，就是要向天下臣民宣示：这个国家是天命所归，是有序的、稳定的、统一的。在“与华相宜”这四个字里，我们读到的是一种对政治秩序的坚定信念。
华与民生相宜：敬天保民的价值取向。山川安则百姓安，风调雨顺则民生安乐。汉代祭祀华山，最终落脚点是国泰民安、物阜民康。《礼记·祭法》云：“山林川谷丘陵，能出云，为风雨，见怪物，皆曰神。有天下者祭百神。”祭祀山岳，归根结底是为了祈求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、百姓安康。“与华相宜”的背后，是一种深切的民生关怀。
华与文明相宜：生命延续的文化象征。 古字“华”通“花”，华山即“花山”。距今五六千年的仰韶文化彩陶上，就绘有“华山玫瑰”图案，以花为图腾。花开花落，生生不息。在这个意义上，“与华相宜”还隐含着一种生命哲学：文明如花，需要适宜的土壤、阳光、雨露才能绽放；文明如生命，需要一代代人的守护才能延续。这是汉代人对文明传承的朴素理解。
三、穿越千年——“与华相宜”的历史演变
一枚瓦当，埋入地下，又被后人发现。但在它被埋藏的千百年间，“与华相宜”所代表的精神追求，却从未中断，而是以各种方式延续、演变、丰富。
历代文人的华山吟咏。 自汉代以后，无数文人墨客登临华山，留下了大量诗文。唐代李白写“西岳峥嵘何壮哉！黄河如丝天际来”，宋代寇准写“只有天在上，更无山与齐”，明代徐霞客写“峰峦削成，上插云霄”——这些吟咏，虽然不再使用“与华相宜”的原句，但那种对华山的敬畏、对天地的感悟、对文明的眷恋，与汉代瓦当的精神一脉相承。文人笔下的华山，不仅是自然之山，更是文化之山、精神之山。
不同民族对华山的共同尊崇。 华山位于关中平原东部，地处中原与西北的交汇地带。历史上，多个民族入主中原后，都对华山表现出尊崇。北魏鲜卑族统治者祭祀华山，唐太宗李世民（鲜卑血统）尊华山为“西岳”，金朝女真族统治者重修华山庙宇，元朝蒙古族统治者多次遣使祭祀。这些史实说明，华山不仅是汉族的圣山，也是多民族共同尊崇的文化地标。不同民族政权对华山的祭祀，一方面是政治合法性的宣示，另一方面也反映出他们对中华山岳文化的认同与接纳。正是这种跨民族的文化认同，为后世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形成积累了深厚基础。
“华夷之辨”的文化内涵演变。 “华夷之辨”在古代确实存在，但它不是狭隘的种族对立，而是一种文化认同。唐代韩愈说：“诸侯用夷礼则夷之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。”这句话揭示了“华夷之辨”的核心：区分华夷的标准是礼义文化，而不是血缘种族。这种以文化分华夷的观念，是开放包容的。随着历史的演进，各民族在交往交流交融中，逐渐形成了“华夷一家”的理念。唐太宗说：“自古皆贵中华，贱夷狄，朕独爱之如一。”这种胸怀，正是“华夷一家”思想的生动体现。“与华相宜”所蕴含的和谐、包容精神，与这种历史演进的内在逻辑是一致的。
四、古今之间——“与华相宜”的文化积淀
梳理“与华相宜”的历史演变，我们可以看到，它虽然产生于汉代，但其中蕴含的精神，在千年历史中不断积淀、丰富，形成了几条清晰的文化脉络。
共同的文化符号。华山作为地标，超越了地域、部族、朝代的界限，成为中华民族共同尊崇的圣山。“与华相宜”中的“华”，也从具体的华山，逐渐引申为华夏、中华。这种从具体到抽象、从地理到文化的演变，本身就是文化认同不断深化的过程。
共同的价值追求。 追求和谐、统一、安定、共生——这是“与华相宜”的核心价值。在历史长河中，无论是汉族政权还是少数民族政权，无论是盛世还是乱世，这种价值追求始终是中华儿女的共同向往。反对分裂、冲突、对立，成为中华民族的集体共识。
包容的文明理念。 以文化凝聚人，以礼义教化人，以中和包容人——这是“与华相宜”蕴含的文明理念。它不以血缘种族画线，而以文化道德衡量，为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提供了价值遵循。这种理念，在后世发展为“天下一家”“华夷一体”的思想，为统一多民族国家的巩固发展提供了精神支撑。
可以说，“与华相宜”蕴含了中华文明追求统一、和谐、包容的早期基因，为后世形成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了深厚的文化积淀。它不是汉代就完成了的“共同体表达”，而是在千年历史中逐渐丰富、不断积淀，最终成为今天我们理解中华民族共同体的重要思想资源。
五、回望与启示——“与华相宜”的当代意义
站在新时代回望“与华相宜”，我们既要以历史眼光理解它的本来含义，又要以当代视角思考它的现代价值。
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历史滋养。 “与华相宜”所蕴含的和谐、包容、统一精神，与今天我们倡导的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有着深刻的内在联系。古代“华夷一家”的理念，在今天升华为各民族一律平等；古代“天下一统”的追求，在今天发展为国家统一、民族团结；古代“与华相宜”的理想，在今天可以理解为各民族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。这不是简单地把古代概念等同于现代观念，而是从历史中汲取智慧，让古老的追求在新时代焕发新的生命力。
为生态文明建设提供传统智慧。 人与自然和谐共生，是“与华相宜”的重要内涵。今天，我们坚持生态优先、绿色发展，正是对这种传统智慧的继承与升华。从敬畏自然到保护自然，从顺应自然到建设生态文明，中华古老的生态理念在现代社会找到了新的表达方式。
为地方人文精神建设提供根脉支撑。 对渭南而言，“与华相宜”是本土最具标识度的文化名片。它所蕴含的中和包容、坚韧实干、崇文重道、家国情怀，是渭南人文精神的历史根脉。挖掘好、阐释好、传播好这一文化符号，对于增强文化自信、凝聚人心力量、推动地方发展，具有重要意义。
为文化自信提供源头活水。 从汉代瓦当到当代文明，从历史符号到时代精神，“与华相宜”的千年演变，本身就是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生动例证。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、创新性发展，讲好中国故事、华山故事、渭南故事，需要我们深入挖掘这类文化符号的丰富内涵，让古老的智慧照亮前行的道路。
“与华相宜”，一言以蔽之：与天地相宜，达天人之合；与国家相宜，成一统之业；与民生相宜，致安康之福；与文明相宜，传永续之脉。“华”是华山，是华夏，是中华，更是如花一般生生不息的生命与文明。“相宜”是和谐，是中和，是包容，是长久。读懂“与华相宜”，就是读懂中华文明的一个独特切片；践行“与华相宜”，就是在新时代传承文脉、凝聚人心、建设家园、走向复兴。
从一枚小小的汉代瓦当，到一种生生不息的文化精神——这就是“与华相宜”穿越两千年的故事。它告诉我们：真正的文化，从来不是尘封的古董，而是流动的江河，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，向着未来奔涌而去。
（作者：陕西君道瞪羚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、渭南市新生代企业家联合会会长王刘华）
